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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独守在野 (短Fin.)

扇下眠森:

*民国paro,私设如山


*二万五千字一发完结,大半个月不更文我给大家赔罪了OTZ


*并没有BE,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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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开头一段肉


周泽楷被欢潮拍击得胸腔发疼,本能的恐慌散去后竟是浓郁的酸涩悲凉,他的瞳仁被泪水浸湿,眸底凶光也被水纹翻荡上来,铺在虹膜之上,收束成一道后再凄惨地散开。


“叶修……”他喊得咬牙切齿,似乎要将这两个字分段啃咬,嚼碎了之后再吞下肚,“你不该……牵扯……革命……”


沁凉的天是森冷的蟹壳青,其上再晕开一朵湿黄而陈旧的月,浸出满当的暧昧香甜。叶修要缓气,他将眼珠转往窗外,透过细密精致的镂花缝隙去鉴赏那弯白玉,胸膛起伏,五指未松,稳稳当当托着枪把,即便眼底尚且迷离不明,也不妨碍他将话说得透骨清醒,从容清淡的味道丝毫失不掉。


“你要找好了立场再来劝服我……我不可能输,所以你不可能赢。”


他将食指搭上扳机。


“从我身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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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峭的寒气褪走,天气也尚未来得及热起来,四月季春,惠风和畅,时候不早不晚,无需“却拥貂裘怨早寒”,直奉皖各系的高层士官们便要在央政的邀请下组织围猎,和谐友爱兄友弟恭一番,附庸武帝霸上林的那类风雅,美其名曰“强健体魄,良性竞争”,噱头抓得好,越想要藏某些心思,就越是藏不住。


这年将地圈在南京幕府山,时节正好,草木葱茏又不至于太过繁茂,雨下得不算勤,山道便也明晰。万物复苏,猎物丰足,可使人放心去争去夺,暗流涌动起来也方便些。


远观山体苍翠延绵,完完整整一条山脊纵贯东西,起伏苍劲,主次分明,用来狩猎,是中规中矩一块地。叶修素来懒得参与此类活动,今年却异,万般无奈被央政一通电报逼来此处,就算再是懒得,毕竟头子发话,说得又客气,这点面子也得给。


夹萝峰下有一方平整旷野,被修整成一处马场,叶修没兴致跟人上山折腾,但人来都来了,一直留在营帐也说不过去,只得就近娱乐,来了马场挑马,与几个老友混玩混玩,权当蹉跎春光。


黄少天相中一匹帝释栗毛,当即翻身而上要与叶修一较高下,他牵着缰绳引马围着叶修绕圈,喋喋不休,规劝得无比耐心,叶修嫌烦,正巧闲得发慌,也就欣然应战,挑一匹乌云踏雪,热身两圈,定好赛道,便要开始。


一声令下,二骑并排,如同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迸射而出,一乌一栗,一似鬼魅一似焰苗,恰若流光飞电。嫩绿浅草刚没马蹄,在起落踢踏带起的风下左右摇曳,舒展身姿,两人都没留余力,冲得如疾风怒流,鹰拿雁捉,马鬃随风翻扬涌在空中,击风荡雨,摄人心魄。


一轮角逐,叶修拔得头筹,黄少天被挑起斗志,喊着速速再战,叶修半趴半倚耷拉在马身上,一时半会儿推脱不掉,便找外援。


“文州,能管管你的副官吗,当真要吵死我了。”


喻文州听他讲话,整理排扣站起身来,温和微笑道:“说笑了,叶上将策马驰骋的风姿,我们都未观赏足够呢。”


“风姿这二字是怎么来的?”张佳乐在一旁出声,闻言也站起来抹一把脸,“山上围猎狐兔,咱们山下便围猎老叶如何?”


这提议好,一呼百应,叶修也不扫兴,重新打直背脊:“好啊,都来,我给你们找块地儿,待会儿你们都上那儿哭去,别来跟前烦我。”




各色骏马扬蹄飞驰,在春草绿浪中激流勇进,蹄声如阵前擂鼓,划一有劲。头两圈势均力敌,你进我退,我退你进,马鬃马尾牵起一道荡漾起伏的线,波澜有致地前凸后翘,力道饱足,又不失那紧迫的节奏感,着实使人赏心悦目。


你追我赶,没个高下,黄少天不满此种和谐局势,便要发话:“是谁方才狮子大开口吞下十头猪?不是要让咱们哭吗,当下怎的温吞起来?”


随即又是几声附和,喻文州照旧笑而不语,张佳乐照旧要来接话。


“他是扯谎不打草稿,三圈都快跑完,现在断然是没能耐了,破功了呗。”


叶修不置可否,在马背上摇头晃脑,扬声答话:“别急,让你哭,肯定让你哭。”


他说完便身体前倾,凝神聚势,双腿夹紧马腹,在一列并驰马头中拍起浪尖,迎风突往前方,诚意十足带头领跑去了。众人一阵嘘声,纷纷加鞭而上,又是一轮虎啸龙腾,风生水起。


叶修骑术精湛,各位老友心知肚明,此番角逐也就图个开心,倒并不是真要一决高下你死我活,现今他独领风骚,还不知谦虚,众人自然要把赞叹放进肚皮,把打趣放上嘴皮。


“就让他当领头羊行了,我们都离他远点,让他自个儿疯跑,岂不妙哉?”


叶修听了也不置气,再加鞭一跃,回过头来心平气和:“追不上就直说啊,偷偷夸我什么呢?”


众人又是一阵失语无言,无奈瞅着那匹乌骓四只白蹄踏云踢雪,心想有谁能来拍他一头,那就当真是天降奇兵,为民宽心了。




今日彩头大胜,叫天天应叫地地灵,正有这么一人陡然出现,来得巧妙非常,一骑白驹胜雪,摩西分海般破开嫩绿牧草,稳稳当当送到叶修侧后来。


叶修讶然回望,原是一匹爪黄飞电,马背上驮着一位年轻人,眉眼生得俊朗清逸,微微垂面,唇角拘束地抿着,透一股属于学生的纯良温驯,但他做的事却不如面上这么谦和老实,只差半条马脖子,就要与叶修并驾齐驱。


本想等人开口说话,而又是一圈后对方沉默依旧,叶修不免好奇,终于主动询问。


“你是谁?”


年轻人却不答他,稍微掀起眼皮,看上一眼后又迅速沉寂下去,闷不做声紧缰控马,固执保持半条马脖子的差距,不多不少,拿捏精妙。


叶修更觉好玩,故意减速下来,要看他如何应对,果不其然那人也跟着撤手,不差分毫再落到叶修身后,保持原状,照样一声不吭。


五圈赛程跑毕,叶修勒马停缰,稳稳刹在终线,身后的年轻人也跟着冲将上来,似是迟疑了半秒,果决弃掉再挣一挣或可拿到的平局,及时摁下速度,隔着半个马身位蹿入线内。


叶修这时便不知该摆什么表情好,半晌他笑出声来,引马绕过地上草垫,转去人前。


“你是学生?”


年轻人便点头作应。


“知道我是谁吗?”


年轻人将眼神落到他身上,彻头彻尾扫视一遍那套德式军装。


“当官的。”想了想又补充,“帝党直系的狗。”


叶修哭笑不得:“你是哪个学校的?”


“南京央大。”


“那确实是个好学校。”叶修笑了笑,“你怎么在这里?”


“私人爱好。”


“那你玩你的啊,“叶修不解,“为什么和我赛起马来了?”


“不服气。”


哦,原来如此,这倒不难理解,搞革命的高等院校里养出来的学生,遇见一个帝党军官,谁能服气呢。叶修了然,又问:“怎么不再加把劲儿,赢了我不是更爽?”


“赢不了。”他将好看的眼睛垂下去,不是难堪的意思,而是单纯要换个地方瞧,语气也稳健得很,“平局,更丢脸。”


叶修素来端的是风轻云淡,波澜惊不到他面皮上来,这次难得露个微讶表情,半天才脱口道:“还挺有个性……你叫什么?”


“周泽楷。”


“哪个楷?”


“……”他沉默了几秒,“木皆楷。”




缘起缘续,能成就一段好故事,这当真是个极好的缘起,自然也得配一个极好的后续。叶修不是没有怀疑过这是一个高明巧妙的谎言,而是怀疑错了方向。


要去南京国立央大查一个学生的资料与档案实在是很简单,一通电话招呼下去,自然有人替他办妥。周泽楷,确有此人,数学系大四,大三一年在德国柏林大学留学做交换生,今年回国归校,不仅品行皆优,外形良好,还有空闲组织请愿游行,是个苗正根红热血满怀的革命追随者。


将这份资料牵丝拉线,能分析出颇多情报。例如周泽楷的出身,例如周泽楷的组织能力领导能力以及影响力,例如柏林大学对他的影响该有些什么,例如海外留洋接受先进思想洗礼对他的影响该有些什么,还例如,他现在在做什么,将来想做什么。


虽然这些资料所述内容,跟那日他留给叶修的印象稍有出入,不过要摸清这条也不算难,叶修可以找人问,找许多人问,不论学生还是教员,甚至负责镇压游行的警察,挨个问过去,都异口同声整齐划一,都说对的,是有这么个人,是有这么回事。


乌木窗棂的外缘被常年不休吹拂的风掰开了许多细白柔弱的缝隙,这些缝隙像爬虫一般蜿蜒蠕动,一直蔓延到了窗牖尽处。叶修立在窗框面前,薄呢风衣随随便便攀在肩头,臂膀与手肘都蜷在衣料之下,只探出一只莹白单薄的右手,修长白皙的手指并拢叠起,夹着那张写满资料的纸片,并且还不时地、轻微地抖动一下,好将柔软的纸页撑起,方便他阅读。


若要把话说实在,周泽楷,就凭这个人满当十页纸资料透露出来的信息,就足够让叶修对他产生兴致。对旁人来说,这样的精英学生也并没有多不得了,央政里的精英多如牛毛,何况这还是个要支持闹革命的精英学生,不专门找茬戏弄他便很好了,谁还会对他有什么想法、产生什么兴致呢。


不过这兴致倒无关其他,只有一条,那就是有利可图,有用。谁叫碰见他的偏巧是叶修。




四月春亡,风已然带上了丁点夏日的潮气,叶修被吹得鼻尖发痒,便阖窗回身,将这份纸单轻轻放回沉香木的圆几上。他将双臂支起,一边一条贯进风衣剪裁有度的袖管里,然后收手向上将衣领翻好,拍整衣摆,活动脖颈,思索片刻,还要反常精细地将柔顺额发拨弄一二,摆好姿态,入戏十分,这才抬腿跨出门厅。他不紧不慢穿过修剪平整的草地,再走出那扇足有三人高的、盘花漆铜的铁门,悠闲散漫,踩着街沿独行而去。


南京央大自不难找,叶修步行穿过长街,随意招一辆黄包车来,掀起风衣略长的下摆,悠然一坐,片刻颠簸,便可远远看到由四只棱角分明的石柱撑起的宏伟校门。他付过钱登上石阶,越过成排的铁艺路灯,稍微低头,混在一群学生中踏进校门,侧头随和有礼一问获知答案,靠边沿着栽满长青树的大道径直前往图书馆。


地道的爱奥尼亚式柱廊立在眼前,纤细感中透出属于学术的独特厚重,叶修绕过前庭当中一坛英国玫瑰,推开木质的侧门,侧身挤进,向过路的教职人员点头致意,鞋底一转,攀上盘旋的木质楼梯,步伐散漫地往阅览室去。


书会的学子们都聚在这间窄小的隔间内谈天论地,砖石与墙瓦蔽不掉他们紧随时代潮流而日益膨胀充实的梦。叶修就这样大方推门进去,声响不大,有人看过来,见他一身微皱衬衫,外头却罩一件笔挺风衣,有些不伦不类的味道,人的气质闲散稳重,面容却又年轻,两相糅合,令人一时难以判断他该是学生还是老师。


于是便有学生上前问他,语气温和又有礼:“先生,请问您是……?”


叶修沉吟两秒,像在措辞,片刻笑道:“我姓叶,来这里寻人。”


“叶先生,您好。”学生点头,“请问您要找哪位?”


叶修不忙答话,稍微探身出去,眼神轻快地囫囵一遍室内陈设,最终停留在最前一排的老旧课桌处。他将手抬起来,往那个放向一指,附上解说:“嗯……我找他。”




周泽楷在同学的提醒下抬起眼眸,还未有何举动,一块柔软而纤细的阴影就向着他罩下来,挡住窗口透进来的阳光,轻轻柔柔覆在他手中摊开书本的雪白扉页上,他将眼神聚好焦,认出来人后轻微地皱起眉。沉默片刻,他向他面前立着的叶修平平淡淡地发问。


“是你?”


“嗯。是我啊。”


站着有些累,叶修便背过身体,双手后撑倚上课桌,再将头颅侧回,往下低一两度,好让两人视线交接。叶修的眼珠是细致的黑,盛着清亮的光和笑意,不偏不倚迎着周泽楷同样乌黑透亮的眸子,周泽楷似乎有点不自在,却也未表露什么,叶修的话答了等同于没答,于是他就再问。


“有事?”


“对。”叶修还是答得利索,“这不找你呢吗。”


这个回答有点意思。周泽楷愣了一愣,不知该作何反应。不知如何反应,他索性便不反应,将目光撤回来重新落回书上,端起优等生独有的清高做派,抿起嘴唇,凝起眼神,通身透露起他的心无旁骛。


“这是《呼啸山庄》?”叶修不受影响,换个路数继续打扰他。他将腰肢压低,用指尖在书页上划一个圈,语气轻柔到近似诱哄,“你喜欢这样的书?”


“随便看看。”


“噢——”拖长,提高,转折,收尾,“觉得如何呢?爱得绝望?恨得入骨?”


周泽楷眉头刚松,这时又慢而轻地蹙了起来,此类姿态似在忖度叶修的问句,又似只是单纯在觉得旁人聒噪。叶修不满,白皙指骨在纸面上轻点乱移,要搅乱周泽楷的视线,却哪想周泽楷也够硬气,眼神依旧牢牢钉在书页,不溢出分毫给他。


“哎,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倔?”叶修无奈将手挪开,探去风衣外兜,两指捻住烟盒欲往外掏,这动作尚未进行一半,便猛然被本还安安静静稳如泰山的周泽楷打断,他不松不紧扣住叶修手腕,指腹微烫,叶修一怔,讶然问道,“怎么了?”


“阅览室。”他解释道,“别吸烟。”


叶修眨了眨眼,笑道:“那你带我出去不就好了。”


周泽楷的眉头再拧紧了点,同他的眉头一道拧紧的还有他的手掌。他用放空的另一只手将书本合上,抄起夹在肘侧,然后站起身来从桌椅间跨出去,竟就这样闷不做声地遂了叶修的愿,一路拉着他推门而出。




叶修靠在走廊尽头的墙根处,得偿所愿让兜中烟盒见得天光,他合拢指根,想要从微皱的金箔纸里捻一支香烟出来,奈何盒中存货不多,他屡试无果,只能将这方小巧纸盒翻转过来,上下一抖,让它自发吐露秘密。


“你姓叶。”这道声音听来醇厚又有礼,内容却背道而驰地尖锐直接,“你是叶修。”


语气多么笃定,地地道道一个陈述句。叶修手腕一滞,印着摩登女郎的收藏画片自烟盒中跌落凡尘,痛摔在积满灰尘的老旧地板上。叶修没去怜香惜玉,逆着光回过头来,先将滤嘴含进唇间,再不急不缓、含含糊糊开口说话。


“是的,我是。”他也不推脱隐瞒,爽快点头承认,“你要是认识我,那之后的事情也就好谈了。如何,愿意和我谈谈吗?”


“不必。”我们之间能有什么好谈。


“拒绝得这样干脆做什么?”叶修叫奇,还帮忙分析原因,“道不同,不相为谋?”


“……”周泽楷沉默片刻,束起目光,几番明灭后带着复杂火星直愣愣溅进叶修眼底,“你是来说服我?”


“当然不是了。”


“……”那你来干什么。


叶修将香烟自唇边取下,借用含着滤嘴而微微启开的这条唇缝弯起一抹笑,他向前两三步,站到周泽楷正对面来,伸手将对面人手肘下的书本抽出来。


“这个故事太孤独。”叶修漫不经心垂下面颊,打量起装帧封面上墨笔描绘的凄凉荒原,他将手半抬起来,让荒原上寂寥无色的石楠花统统暴露在阳光下,“隐喻实在不好。你想做的事,不会让它变成此种结局吧?”


我想做的事?


我想做的事,叶修,你断然猜不到。


周泽楷被书本反上来的光斑刺得眼球生疼,他只好将目光上移,迎上叶修表情闲散温和的脸,然后像一个十足标准的优等生那样,温顺又高傲地摇了摇头。


“不会。”他听见自己平静稳重的声音,恰到好处透几分不轻不重、极有技巧的坚决自信,“这该是帝党的结局。”


叶修颔首,很满意似的。他将笑意加深,换上一种狡黠语气:“那就换一本书看看。比如,《国家与革命》。” 




谎言的寿命最是长青,只要无人点破,撒谎者便以为自己仍身在暗处叶不沾身,然而周泽楷与叶修都是顶精顶精的人,专挑暗处留心眼儿,话不挑明说,演得敬业又逼真,大的破绽不露,小的破绽怡情,真假绞缠,实在令人欲罢不能。


央政接到秘密指控,直言上将叶修与南方革命党派关系密切。赶上敏感时期,越是匪夷所思的话越是危险,空穴来风简单一句便有能耐把所有人吓得半死:北方混战南方拉锯,帝党上将若当真暗中支持共和革命,那可真是一场不得了的窝里反。周泽楷KGB出身,听惯了红场的钟声,要扮一个支持革命的楞头学生岂在话下,要监察叶修是否与南方革命党人有勾结,投其所好引蛇出洞本是老套伎俩,却约莫是返璞归真,效果竟出奇良好。


然而事情发展若过分顺利,便像是陷阱,叶修疑他倒不奇怪,怪的是叶修信他,试探不过半句,神情转换,赶着跑着一般,温和含笑举止亲昵就要与他谈革命谈民主,举手投足,还十足的良师益友作态。


这作态在周泽楷眼里有多虚伪,便有多迷人。


你看你这样子。欲擒故纵,欲迎还拒,都能做得这般优雅从容漫不经心。我连怀疑你都舍不得了。




剧本开头打得好,往后进展起来也活泛。寻了一次,就有二次,月余来叶修时不时就会到学校来找一回周泽楷,两人见面也无旁的事,各摞一叠书一道并肩穿行在排成山岳的书架子间,摘桃取果,也不嫌累,一逛能逛一整天。不然就搁一本书在面前,叶修指指点点说什么,周泽楷就在一旁噙一口笑安安静静地点头倾听。在旁人眼里,两人正是一对好友至交。


立夏过后,天气逐渐闷热,风也黏滞,蒸着半露未露的暑气翻上来,将河畔树荫下的学生都卷来了图书馆。短衫,百褶裙,方口皮鞋,四处是抱着书的男女学生,桌椅早早满占,落脚的地方都难找,周泽楷只好拉着叶修去人少一些的顶楼,在背阳的扶梯角寻一处洁净石台,两人并排坐下,独守一份清静。


叶修照旧叼一根细长香烟,却未点燃,只堪堪衔在雪白齿列之间,用舌尖勾弄逗玩。白净的衬衫袖口翻卷到手肘,露一截白皙消瘦的小臂,他便用这截手臂支着下颚,侧头细细凝看周泽楷读书。午后阳光慵懒,支撑不住般倦怠地扑进窗口,再踉踉跄跄覆倒在叶修肩头,不消多时他便被暖得困意疯涨,迷迷瞪瞪齿间一松,烟“啪嗒”落到地上去,身子也跟着软下来,不由分说倚向周泽楷的肩窝。


难说成心还是无意,叶修是瞄准了倒,倒准了非但不挪开,反还来了劲儿,整个人挪过去贴紧周泽楷的气力都有,却没有气力从人颈窝里直起腰杆;周泽楷也难说成心还是无意,浑身僵了几秒才放松下来,而后也不急不恼由着叶修蹭在身上,只是手头书本再也没有翻页,就这么一路坐着直到霞光满天。


叶修甫醒来,瞳孔里便烙进整幅的橘红浓金,他半眯着眼稍微动了动,肩头的制服外套滑落下去,被周泽楷半路截住,又重新回到他身上来。


“我睡了一下午?”叶修微不可闻打了个哈欠,眼角跟着洇出点点剔透泪花。他将额头侧了侧,贴上周泽楷颈侧的皮肤,方便接收那一个同样微不可闻地颔首。


“怎么不叫醒我呢?”叶修这才将脑袋支起来,他将肩头外套拿下来铺叠在腿上,两手空出来再覆上周泽楷的肩膀,姿态无比自然,“可麻了吧?我给揉揉?”


周泽楷倒十分乐意让叶修给揉,然而这有悖于既定戏路,他只好踌躇片刻,摇头道:“不用。”


“哦,那罢了。”叶修放弃得也挺快,他将身体稍挪,双臂沿着周泽楷的肩头梭滑下去,不怎么正经地攀贴近来,眼眸里含的是促狭,哪壶不开提哪壶,“那就说说,你为什么不叫醒我,还为我披衣?”


多好的机会。周泽楷心下擂鼓顿起,微弱薄红不受控制攀附上耳。他只需一秒便可判断出,这个问题是叶修故意问的。甚至他倚着他的颈窝入睡,料定他不会叫醒他,也早已在他的剧本里编排妥当。


“没什么。”周泽楷说,如常温顺安静将眉眼垂下,自愿放弃良机,不去制造半分暧昧。


叶修听闻似是讶了一讶,而后清清淡淡笑起来:“又来了,怎么这样倔?”


周泽楷不做声只摇头,叶修无奈,伸手将他手中书本抽来,横向放平半举向阳,尽数蔽去两人颊侧霞光,顾自营造一块镶金嵌玉的阴影。周泽楷错愕抬头,便遭那双带笑眼眸攫住吞噬,连个挣扎的机会都不施舍,一路径直沉下潭底。


双唇相触,春风化雨,香甜自齿舌间漫溢而出,不依不饶在鼻息唇瓣交织缠绵。叶修一手举书,一手攀上来轻扯周泽楷领口因嫌热而半散的领结,收紧指骨往自个儿的方向拽。嫩滑舌尖生涩却刁钻,毫无迂回之意,目的清晰地撑开柔软唇缝,半推半就舔过齿列,香艳隐秘索求起回应。


大事不妙。


周泽楷脑中只来得及迸出这四字,随即遭这一吻彻底吻懵。他的心脏骤紧又膨胀,疯狂鼓动起周身血液绕体奔流直至翻滚沸腾,将悸动与绝望蒸馏提纯,一层一叠堆至顶峰。温热口腔内净是叶修甘甜柔软的气息,混在呼吸间一丝一丝渗漏进胸膛,而残留神识却要把它们分毫不差替换为冰凌刀刃绳索刑架,从四面八方劫持他的咽喉,再转送到叶修手里。


心脏的剧烈搏动拖拽住周泽楷,将他往悬崖推搡,他自己尚未明晰这奇诡的悸动与绝望从何而来,悬空无援的恐惧便好心将答案透露给他——你完了,你受制于敌,你正在沦陷。


叶修细细喘着气退开,面颊浮起一层艳丽的珊瑚色,模样似乎还带点微弱的羞赧,缓了片刻,他才似笑非笑打量起呆愣木讷耳根全红的周泽楷。


“小周……这样纯情?”


周泽楷不知该为叶修的演技鼓掌叫好合适,还是该明哲保身赶紧退出游戏合适,但倘若只凭理智便可抵挡住这样的甘美诱惑,这世上又谈何华美绮丽的恋情。


人说最高明至上的谎言,是掺着五分假与五分真亲密无间交织糅合一起的。在这一点上他确然比不过叶修,自他接近叶修就带有目的,故而揣着十分谎言的是周泽楷;而叶修定然就是那真真假假平分山河的人,才能占得上风,将这情愫演绎得如此动人。


而这五分真,不管都被叶修用在了何处,也足够让周泽楷病入膏肓。


“叶修……”他仿若当真起了炎症般嗓口发烫,只觉气流过喉都能擦起火星。他的语气近似祈祷,像是在祈祷这五分真能降临到他身上一般,虔诚又热切,“别骗我……”


叶修愣了一愣,带着气音笑出来,他的眼角下耷,是一个宠溺的弧度:“我何曾骗过你啊。”


疯症发病似的,像这样铺垫贫瘠,疯狂又不可思议地爱上一个人,原来竟就是如此简单一件事而已。


周泽楷有些发愣将指腹抚上嘴唇,回味般摩挲数次后才下定决心般撑臂上前,他将叶修圈困在墙壁与胸膛之间,四目相对审视半晌,再带着十二万分决然的意味,拜服般地、不留退路地吻上去。




星星之火自南方燃起,之后便是愈演愈烈,从学生燃到教职工再燃到各大院校的校长阶级,通通甩手不干活,要罢课罢工搞演讲,拥着横幅涌上街头,呐喊着要民主要自由违逆时代潮流者死的口号,热闹非凡,好一片革新大火燎原的美好景象。


这当口叶修自然不能一直呆在南京,五六月间往广州去了好几次,虽然出行时候他从不提要往何处去要办什么事,但只凭回来时直观可见的消瘦与疲态,周泽楷就能一目了然。


他心底积涌着心疼与惶然,矛盾到了极点,他只要看上叶修一眼,便可顿生无力回天之感。


而叶修仿佛浑然不察,依旧秉承素来习惯,八面玲珑,央政的文件与革命党的举荐信,他都处理得细致入微滴水不漏,谁人过问都嫌多余。他甚至还能有空经营感情,将近郊庄园的地址告知周泽楷,归程时电报一封,回家便能看见周泽楷在起居室端坐等待,再凑上去如寻常爱侣般耳鬓厮磨一番,互相心疼几句,抚平焦躁,静心又颐神。 


然这几日凑巧,南京的学子书会要响应南方游行,就算革命闹得不如南边热烈,罢课罢不出磅礴气势,也要无所畏惧纷纷踏上街头巷尾,高举横幅,声势浩大来一场游说才算过瘾。街口人山人海,叶修坐在轿车后排,指间夹着半根香烟,无精打采观望车窗外一阵一阵人潮涌动,还要像模像样抱怨几句。


“就这几张稿子几句话,这帮孩儿得嚎多久,堵得没完没了。”


前排的司机显然是央政帝党的忠实拥护者,闻言忿然附和:“是啊,瞧瞧这满大街的,成何体统!”


“嗯……是挺没规矩的……”叶修敷衍着答,从胸口内兜掏出怀表查看时间,再随意放回,“就这么耗一会儿也好,等他们闹完再走吧。我把这沓文件看完,你去街口停稳别动。”


司机虽然莫名,却也照办。叶修伸手将军装领口最上两颗风纪扣解开,活动手腕,捻一只水笔在稿纸上写划起来。他一张一张耐心翻看,面色平静无波,许久后才欣然抬起眉眼来,心情尚佳的模样。


“小张,麻烦你把这份文件送去政委办公厅。”他将纸张摞齐放进档案袋递去前排,“车我会开回去,你赶紧去吧。”


司机继续莫名,却也只能继续照办。叶修目送人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缩回脖颈没甚坐相翘起长腿往软皮靠背上一仰,两手交叠覆上小腹,阖起眼皮打起盹来。时间流逝,不久便日薄西山,霞光如血泼洒,透过清透的玻璃车窗浸进来染在叶修一头墨黑发丝上,他睡得不算安稳,几声轻微“咚咚”便将他拉回现实。


“小周?”叶修眼里的迷蒙褪得很快,认出来人后更是聚满神采精精神神亮堂起来,他隔着车窗冲周泽楷弯开笑弧,用口型询问,“会开车吗?”


周泽楷直起腰来,微笑颔首,他绕过车尾去开前门,乖乖坐进驾驶室去。叶修伸手递上漆铜钥匙,体贴接过他脱下来的制服外套,顺便还要扒着椅背赠上香吻一枚,周泽楷自是欣然接受,他问叶修:“这次很麻烦?”


“是啊。我这么个秘密人物,可不能在那边呆太久。”叶修没否认,却也没有要细谈的意思,他笑着回问,“怎么,想我了?”


“想。”周泽楷也没否认,连说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浪漫都无,他只忙着发动汽车,直截了当要求道,“叶修,指路。”


“这么急?急着回去做什么?”叶修附耳上来,压低声线,“急着操我?”


周泽楷被他一句话弄得面红耳赤心跳骤急,面上却笑起来,声音也稳:“是。”


“好说,这还不简单么。”叶修很有效率,为表诚意先付定金,探出舌尖在人耳廓舔上两口,“那么周泽楷同志,先汇报一下今日战果?”


“规模算大。”他回想片刻,“但镇压力度……尚且比不上南方。”


“那敢情好,该放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多出来晃荡。”叶修还挺赞同,他将下巴搁上周泽楷的肩头,“照你这么说,那帮警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周泽楷沉默两秒,“前天,有四个学生……”


“被带走了?”叶修微讶,撑起身子蹙起眉来,“关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南方的火燃得越是热烈凶猛,首都采取的措施就更要狠辣无情。这四个学生要杀给猴看,只能有去无回。就算这样,你也敢去钻这个套?


叶修,央政已经盯上你了。就算我知道,又怎么能告诉你。


周泽楷知道此时此刻他的表情定然不能算好看,都无需刻意发挥演技,眉头必是以最悲戚的姿态拧住,嘴唇必是以最为难的角度抿起。他生怕叶修看出端倪,只能摇头垂下眼睑,任凭心尖抽丝剥茧地痛,等蓄足气力再抬起眼来,瞳仁里便只剩下他束手无策收拾不了的一束惨淡光点,一跃一闪,油沫般脆薄干瘪地浮起叶修的倒影。


“叶修……你能不能……”你能不能……别再插手革命。


“能啊。”


叶修答得干脆平淡,是最为波澜不惊的那类语气,周泽楷却被惊得呼吸一窒,慌不择路般一把箍住叶修肩头。他发劲意外地狠,叶修吃痛,以为他是紧张,便半真半假“哎哟”两声,权当缓和气氛的调剂品,还体贴安抚他道:“放心小周,能救出来。”


……能救出来?


周泽楷这才像是被猛地敲醒一般,陡然松手往后一退,背脊与后脑“嘭咚”一声撞上车门,疼得他表情都有几分扭曲。


原来叶修与他根本是背道而驰,所言之物,没有半个字扯上联系。


叶修见状“扑哧”一笑,伸手揽上他的后颈,不轻不重揉起他的后脑勺:“做什么这么激动?”


“不……”周泽楷喉头发紧,连带声音也干涩无味。他将头颅埋进叶修颈窝,轻声说道,“没事。”




四个学生在两天前被捕,这两日说是演讲游行,倒不如说是请愿抗议。政府不做任何解释,不仅不放人,还对外宣称要进行审讯。众学生大怒之下要延长游行时日,而革命者大多更要热血激昂几分,领头几个学生代表当机立断,要在九号夜里组织抗议游行。局面本就足够难看,白日又遭武力镇压,火上浇油,实在令人痛恨帝党到骨子里去。


可他们又如何料到消息早已走漏,周泽楷清晨便接到央政密电,要在今日密切监视叶修行动,玩得好一手守株待兔。而九号刚从广州回来的叶修,真是一步撞在枪口。


试探几句,周泽楷便已确定,由于情报空窗的缘故,叶修尚未得到消息。这实在万幸,他心头大石降下一半。他只需拖住叶修不去踩这个巨大陷阱,那万事皆有转圜余地。


汽车驶进庄园大门,穿过草坪中线的大道,稳稳当当停在洋房门口。阶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花床,种的是杜鹃,拥簇着开得极盛,花心一点是软腻的奶黄,花瓣向着四周明艳地翻开,是最鲜亮的虾子红,一朵一朵随着暖风摇摆,毫不吝啬溢出清甜馨香。


叶修推门下车,拉着周泽楷登上台阶,进屋上楼后极有自觉地径直去了浴室。周泽楷默默将制服外套挂上衣架,他压抑难表,只能踱步到宽大透亮的落地窗前调整情绪,聊无兴致远眺风光。


窗外是一片延绵花田,花期未至,看不出种的是什么,只剩苍绿哀青的荒野,青葱颓败的绿意沿着坡度起伏,越过远处爬满野草的歪斜篱笆,义无反顾奔着天际红日,涌到庄园外面去了。


周泽楷看得入神,直到叶修洗去满身风尘归来。叶修濡湿带着潮气的发丝扫在他的颈窝,又迅速退开,周泽楷这才回神转头,如梦初醒般看向房间中央。


叶修照旧一身松垮衬衫,稍长的下摆随意散漫扎进裤腰,此时已转过身背对着周泽楷与夕阳,一手捧书一手夹烟,赤着双足踩在雪白绵软的羊毛地毯上轻快惬意地踱步,一步一步往前远行,头也不回离他而去。


周泽楷呼吸一窒,忍不住出声唤人:“叶修。”


叶修侧过头来:“嗯,怎么?”


“外面……是什么花?”


“现在不告诉你。”叶修的唇角狡黠地弯起,“仲秋九月,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好。”


周泽楷抿紧嘴唇,勉强吞下涌上嗓口的苦涩,他离开落地窗前,走回室内落座于一旁的柚木软皮沙发上,还习惯性般将臂弯圈出一个弧度预留予人。嫣红晚霞华丽铺陈在地,叶修白皙脚背上青色的血管也被镀上一层薄红,他涉水般踩着残阳血光移到沙发旁侧,将烟头摁灭在水晶烟灰缸内,分腿跨坐上周泽楷的腰胯。


“怎么了,这样心不在焉?”


想要拖住叶修,只需令他没心思去想别的即可——现下能做到这一点的,舍周泽楷其谁。他闻言立刻调整情绪,他将双手扶上叶修单薄的腰肢,隔着一层布料轻微摩挲,暗示意味十足。


“没有。”他说,“想你。”


二段肉走你 


天色渐暗,浓郁的深蓝瀑布一般冲刷着巨大的落地窗,最终将天边残余的红霞全部覆盖掉了,携一盘白玉挂上天幕,再随意撒开大片脆黄的星子。他抱着他从沙发做到地毯,再做到床上,铺天卷地的欢愉正好衬着外面香艳暧昧的景。


似乎这样的夜晚真的只适合相爱,其他的事都没有发生的理由与机会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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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楷从未有过如此诡异难言的感受,交欢所带来的激烈快慰还未从神经末梢消退,冰凉透骨的森冷便从神经元重新翻涌上来,二者互不相容,又覆盖不掉,在每一根神经脉络上火热冰寒地交织碰撞,将神智冻实成砖,又一桶岩浆浇下来,在他脑中“滋滋”烫出烟火,太阳穴处尖锐苦涩的绞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掰碎砸烂。


他也许是像犯了癔症那样,又或许是像棺中起尸那样,姿态怪异地离开叶修湿软滚烫的身躯。但实则不然,他的动作其实很流畅,毫不拖沓,双臂一撑直起腰来,长腿一跨,便已修长挺拔立在床边,若硬要挑出点不足,那就只是稍微缓慢了些而已。


叶修腿软,无可奈何,只能扣着扳机将人死死对准,慢了几拍才在天鹅绒的软被上跪好,一手撑住床沿,前倾身体,缓缓再将枪口重新抵上周泽楷的脑门。


“如何啊小周,有什么说法吗?”


周泽楷垂下眼睛,片刻后面无表情抬起头来:“没有。”


叶修大概也未料到他摊牌摊得这样干脆,顿了片刻又像是不晓得该说什么般抿了抿嘴唇,措辞无果,他索性淡淡笑起来:“一直这样倔可不好。”


周泽楷闻言似乎愣了愣,随即摇头,语气平静地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见面起就在怀疑,”叶修也干脆,耸了耸肩,“刚才接电话的时候确定的。所以说年轻人还是嫩了点,经不起诱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叶修。”周泽楷根本没去听他说了什么,平静却很坚决地打断他,“你骗我。”


“你不也骗我呢嘛?”叶修哭笑不得,他蜷紧双腿,漫不经心抵抗着身后的滑腻感,“你看,你当初出现在马场就是个骗局,一开始就是设计,是陷阱,是恶意的。我说为什么央政来了电报非让我去围猎不可,你自己算算,这么一场玩下来,到底谁比较亏啊?”


“不……”周泽楷的眼神猛然收紧,“不是……”


然而他说不下去。不是?什么不是?不是什么?他没有骗叶修?因为他动了真情?


有点好笑,不,不对,应该是非常好笑。爱情磨不掉骗子的本能,就算浸在情爱里快要忘却今夕何夕,但两方一路上分明早已心照不宣,只差找个机会说透摊牌罢了。立场南辕北辙,哪里没有在骗呢?哪里都在骗。


这才是真正的时代洪流的力量,吞天沃日,避无可避。遭到党争思想革命未来这类漂着金沙的狂潮拍击冲刷,爱情就算是颗钻石,也要被掩盖,也会显得渺小,也会令人觉得可有可无。即便真的有人依旧愿意为它奉上余生,为它生为它死,但这人——绝无可能是周泽楷,亦绝无可能是叶修——只因他们都是身陷革命巨变中的精密齿轮,要坚持的东西,自然要比情爱重要万倍。只要动上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用黏在背后的势力标签牵拉起敏感的舆论与潮流,一环扣一环,将代表希望的风向标传导到这个国家的每一支终端末梢。这架势才是货真价实的摧枯拉朽,能裁决命运的是革命成败,而不是爱情成败。


叶修似乎正是这样想的,而周泽楷则稍逊一筹,觉悟够高,却还没他这样超然。就算不会将爱情奉为至上,然而被它俘虏,也足够了。


叶修,你用爱情俘虏我,真够狡猾的。


周泽楷挣扎了一下:“你怀疑我,是代表……完全不相信?”你那五分精妙绝伦的真实里,当真没有丝毫与我扯上关系?


叶修讶然,很不理解周泽楷为何这样问似的蹙起眉头。但他答得巧妙,他不回答是与否,只是模棱两可地问:“这很重要?”


周泽楷挺直背脊,下颚固执地微昂,沉默以对。


叶修脸上的神色重归温和淡然,清明冷静的眼眸里净是无奈,他就这样看着周泽楷,周泽楷倔得可以,索性直愣愣将他的目光顶回来,很不吃这套似的。两人四只瞳孔都被主人落了锁浇了钢,无论如何深情专注对视对望,也实在再挖不出哪怕一丁点其他的情绪。


“小周,人是可以独自存活的。”叶修沉吟片刻,眨了眨已有些干涩的眼,他的四肢依旧乏力,却像是要制造居高临下的胁迫气势那样,跪直双腿打直背脊,手臂平举后再稍微下倾,将枪口指稳,拿捏出一个微妙的俯瞰角度,“不管是什么年代,如何境况,都是可以的。”


周泽楷抿紧嘴唇,单薄的唇瓣血色已然褪尽,“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错了。”叶修的语气依旧温和又波澜不惊,“你的这个问题,根本不重要。”




周泽楷醒来时只觉周身酸痛麻软,连掀开眼皮都觉乏力。胸腔轻微震颤,肌肉绵软无力,他轻易便可判断出这是注射麻醉剂后的后遗效果。此时他身上穿着简单长衫,双手反缚在后,正斜靠在一把雕花木椅上。腰侧被冰凉的扶手铬得僵疼,周泽楷蹙着眉坐正,打量起周遭情况。


房间西侧立着两只足有人高的玻璃书柜,旁边是矮一点的金丝楠木桌,长方形的桌面上依次列着翡翠鼻烟壶与象牙注生像。东面是一方斑竹小屏风,蜿蜒折拉立在暗红色的地毯边缘,上头的纱面绣着月下兰,放在这中西合璧的房间里,硬是生拉硬拽出一点风月的味道。


看样子似乎仍旧是在叶修近郊的庄园内,但这显然是他没有来过的房间。周泽楷看一眼身旁四角桌上还在腾着热气的茶盏,有些无语,一时间也不晓得该做什么,便将眼神交付给天花板,顶上壁纸的花纹看得腻味了,就索性闭目养起神来。


果然叶修不忍心将他放置太久,石英钟走过个半小时,有人推门进来。叶修舒而脱脱,悠哉悠哉踱步靠近,他将桌上冷透的茶水倒掉,新沏一盏放回原位,然后施施然坐在周泽楷对面那把木椅上,双手交叠撑在桌面,唇角也习惯性地微翘,姿态一切照旧。


他微笑着问周泽楷:“想清楚了吗?”


周泽楷缓慢地睁开眼,看着他,顿了两秒,摇头。


叶修随即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周泽楷尚未来得及琢磨这个表情的意思,就见叶修将一张纸单放在桌面:“那我帮你想,来,把手印儿摁了吧。”


周泽楷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张薄纸,在看清篇头大字标题的瞬间浑身一凉。


那是一张任务报告书。


“我也不是薄情之人,再者比你年长几岁,帮你收拾收拾也是应该的。”叶修并没有看他,只是顾自理所当然地说着,“摁好指印,我帮你上交,你这项任务也算圆满结束。于我没威胁,于你也没损失,如何?”


“你帮我上交?”周泽楷敏锐捕捉到关键词,背脊冷汗再冒一层,“什么意思?”


叶修旦笑不语,两指覆上纸页边沿,径直推到他眼皮底下,再反向一分,露出报告书后附的另一页纸。周泽楷垂面看上一眼,果然,附页是一张辞职信。


他不用细看了,这两张纸上的内容无非就是:任务完成,叶修没有问题;他自愿辞去中央特务局职位,转投直系叶氏麾下。


叶修要断他后路。


太直白了。周泽楷脑筋转得很快,几秒便能打通其中关节剥离出叶修的目的。他得出结论,竟然做不出别的表情,他连震惊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的心还滚烫着,数小时前还如同烙铁,此刻陡然急转直下,连寒都不会寒了。


叶修对这一切浑然不察,他又冲着周泽楷笑了笑,还是那样云淡风轻。


“摁吧。”他说,“玩得起就要输得起,得有点职业操守,是不是?”


周泽楷实在不知该怎么反驳,沉默许久,勉强挖出一个话题摆上来:“叶修,你是帝党上将。”


“对啊,”叶修似乎听不出这句话内含的质疑似的,只是点头,奇怪道,“怎么?”


“你这是谋逆。”


“你有什么证据?”叶修失笑,摇头道,“你不该这样说。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你不也是吗?我以为你能理解我。”


“……这不一样。”你在往枪口上撞。


“没什么不一样。”叶修不以为意,“你辞职之后,就是一个单纯的革命派大学生,我会押送你离开南京,到了目的地自有人会接应。”


周泽楷依旧没错过关键词,确认自己没听错后再一次头皮发炸:“押送?”


“如你所言,帝党上将与革命学生……当然是押送与被押送的关系,不然你以为?”叶修的语调反常地带着抑扬顿挫的味道,眼底酝酿起不太明显的不快情绪,“如此一来,不光你能将身份重新洗牌,我也能沾个光把嫌疑洗得干干净净,三百条人命换你我通身清爽,很划算对吧?”他说着还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加上尾句,“小周,真是多亏你了。”


周泽楷徒劳地张了张嘴,没能挤出下一段音节。这样的叶修薄凉又造作,显而易见的古怪反常,但他无法描述,他甚至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理性思考,来判断叶修最初的动机或者最终的目的。叶修这番脱口的话,于周泽楷来说实在有些过分了。


“现在外面乱了套了。”叶修支颐直面看过来,“书会的孩子们很沉默,不是吓的,是愤恨。炸了锅的是南方,他们大概要行动了吧,亏得这条导火索,这片火很快就能燃遍全国。你说,三百个殉道者,够不够惊醒激怒一头猛兽?”


周泽楷依旧沉默不语,他不说话,叶修也不急,顾自将茶盏挪移到自己面前,修长手指拨弄起云纹描金的盏盖,把茶末辟去一边,端起来呷两口。
瓷盏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周泽楷脑袋里的浑浑噩噩终于褪掉一点,这才有些回过味来。原来叶修并不会感激他以这种方式救他的命,他想讨他的欢心,应该去救那三百条命才对。


但如果那样,叶修的命该由谁来救呢?


周泽楷想了想,觉得叶修或许是有能力自救的。也许真的是他自作多情,一厢情愿,以为人离了人就不能活。其实哪里是这样呢,谁没有谁都不会怎样的,人确实是可以独自存活的。


他想通这一点,心口源自叶修而来的钝痛突然便轻了,重新覆盖而上的是浓郁的愧疚与惋惜——是为了那三百个无辜的魂灵——心理暗示真的很奇妙,周泽楷的暗示反暗示评估成绩都是高分,他很清楚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情感覆盖偏重转移,但他不想管了,没人喜欢逼着赶着偏要让自己难受。


叶修一盏茶饮毕,或许是端得太久,手有些轻微地颤抖,他将茶盏搁回桌上重新抬起头来,正对上周泽楷幽深无底的眼眸。


“成交。”他对叶修颔首,甚至还有两分倨傲的味道,接着他一字一顿道,“叶修,劳你费心。”


鲜红新血如同一层精巧的红宝石薄壳,纤脆有如蝉翼覆在白皙的指腹,血丝填入指纹缠绵着洇开,拓印出一分生生不息的嫣红。周泽楷将指尖庄重地压向白纸,把这份生生不息缓缓摁灭。 




这之后接连数天周泽楷都没有再见过叶修,这也难怪,两边都有他,出了大事自然是要忙得脚不沾地。但反常的是,周泽楷发觉自己竟然还能在这座庄园内行动自如,往哪都没人拦,甚至光明正大往最外围的铁门走,也不会有任何生物上来挡他哪怕一下,似乎他的存在真的是可有可无的。


先开始确实也感到奇怪,然而他琢磨片刻,也就了然。


因为他根本不想离开。就算大门敞开在眼前,他也没有当真想过要跨出去,跨出去,离开叶修,然后再不回头。


叶修向来都能将他看得这样通透,但这又说不通——既然如此,他为何看不透他爱他呢。


他这样想完,觉得不解,随即又觉得好笑。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何,这约莫只是愿不愿意上心的问题罢了,上了心,他就敢这样果决地料定他不会走,不上心,他就是爱他爱到心肺皆掏也是没有用的。


周泽楷花了三天时间一丁点一丁点慢慢地游逛这座庄园。有着巨大落地窗的卧房,典雅简洁的客室,华灯溢彩的大堂,他都要晃上一圈。走廊上许多房间都落了锁,他进不去,便将每一扇门上漆铜的红木把手通通摩挲一遍。然后是外头修剪平整的草坪,草坪外围绕的白石栏杆,铺着红砖的小道,他本想再绕去背面那块不知名的花田看上几眼,却发现通往那里的高大铁艺花门被铁链缠紧,上着铜锁。硬闯挺没道理,他便也只能伫立凝望一会儿作罢。


至此整座庄园都留下过他的身影了——或许这种做法确实傻得冒泡,不过百无聊赖时做来,就当打发时间。许是尚还怀有侥幸,他臆想,在他离开后,若叶修对他能有一丝一毫想念,也能通过这些留在空气中的印记传达给他,好让他知晓。




周泽楷这不算事的事忙完,叶修也终于挤出一点空闲。七月流火,夜晚的天空晴朗无翳,上头缀满蛋油黄的星子,风也是酥暖的,温温和和在耳畔刮擦出清脆低吟。叶修从轿车上下来,将军装外套交递给司机,直径上楼来找周泽楷。


“我去换个衣服,然后咱们就出发吧。”


周泽楷从落地窗前回过身,他看了叶修一眼,没有多问,沉默地走到门口等待。总归这里他也没有什么东西好带,不在意的不关他事,在意的他带不走,两手空空要往未知之地,他也未觉得有何忐忑不安。输也从容,周泽楷有这魄力。


叶修也不避讳,就在房间中央将衬衫长裤换下,取一件素淡长衫,盘扣扣好,再将捋去耳后的碎发拨出,随和闲散走出来。周泽楷往走廊外侧移了半步,示意叶修先走带路,叶修似是愣了愣,随即笑着摆手。


“行了,这样有礼貌做什么。下楼上车,我们去火车站。”


他这样说,周泽楷也笑起来。分明是要押他离京,在叶修淡然自如的行止下却更像是送友远行。他不跟叶修拉锯,点一点头便干脆利落迈步子下楼,然而楼下并没有汽车待命,他疑惑地看回去,而叶修却毫不意外一般,指了指原处半匿在夜色中的铁门。


“走出去,黄包车。”叶修拍了拍他的肩头,似乎心情尚佳的模样,“你以为还能开着车送你上火车呢,还嫌自个儿不够惹眼么。”


周泽楷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瞟一眼叶修,觉得这人或许压根儿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说的文字语句被有心人听来会有着不同的意味。但他已经不愿再多去琢磨,只保持沉默,温顺听话,跟着叶修穿过草坪往门外走去。


夜晚的浦口火车站并不冷清,铁艺路灯暖黄的光晕下,人群依旧熙熙攘攘。叶修在后头付钱给拉车的师傅,周泽楷便先跨上台阶。街道边是整整齐齐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宽厚的枝叶蔽去夜空,有一些枯黄的卷叶纷扬而下,稀稀拉拉歪倒在石板路面上,没由来便营造出一圈令人胸腔酸涩的离别氛围。


周泽楷看了一会儿,觉得叶修付钱的动作也太过拖拉,他转头欲看,却在那一瞬间狠狠僵住。


叶修不见了。


他身后除了说笑路过的行人,空无一人。


只需半秒,巨大的恐慌便攫住了周泽楷。原来惊惶恐惧真的可以如同狂潮海啸那样霎那卷席所有理性,这是深埋于本能的惊惧,拉扯得太突然,便根本不会与自制力打商量,它只管瞄准了情绪意外裂开的豁口往外疯狂挤涌。周泽楷脸色苍白如纸,机械僵硬地转动脖颈与眼球,他甚至不敢寻找,他怕他再也找不到。


“怎么了?小周?”


这问句无疑如同一支唱给濒死信徒的救恩歌,周泽楷迅速且惶然地看向声音来处,原来叶修就站在他侧后不远的石阶上,手上提着一只深棕色的锁扣皮箱。周泽楷无暇思考这只皮箱从何而来装着什么,他只觉得,要是现在他不去触碰叶修一下,下一帧画面里要变成幻影消散的,不是叶修,就是他。


他这样想,便这样做了。叶修的肩侧手臂被箍得生疼,周泽楷将他拥得很紧,紧到肋骨仿佛都要穿透胸腹,再镶嵌到另一具身体的肋骨中去。


“哎,怎么了这是?”叶修手中提着箱子,一时放不开,又摸不清状况,“小周?小周?”


周泽楷的脑袋里要被名为“失而复得”的狂喜占满,虽然也许这只是“复得”的假象,但他已然明晓了——人是可以独自存活的——放屁,他就不能。一秒钟不见了叶修便是这样,要是余生再也不见……他竟想也不敢想。


“叶修……”


“在呢,怎么了啊?就跟抽风了似的。”


“别离开我……”


梧桐叶打着旋儿追着微风往前挪移,站前的遮雨廊下满是旅人。叶修沉默了会儿,用空闲的那只手拍了拍周泽楷的背脊。


“别闹了。”


周泽楷有些无措地松开手臂,往后退开一步。


“我送你进站吧。”叶修像是急于避开什么一般,他将那只皮箱往上掂了掂,又从袖兜里取出一张车票递给周泽楷,竟是开往广州的,“换洗衣物,纸笔书册,我都帮你备好了。字条放在右边的夹层里,等到了地方,你就拿出来给接应的人看。”


周泽楷下意识地接过车票与皮箱,叶修便冲他笑了笑,许是怕两人走散,又或者是为了节省时间,他索性拉起周泽楷的手腕,带着他穿过拥挤的候车室,跨越两道废弃的铁轨,登上中央落满梧桐树叶的月台。浓郁的夜色当中,乌皮的蒸汽火车鸣笛悦耳,显然已经万事俱备,要准备去完成一场倾城之恋中,生离死别的那一截最经典的桥段了。


“过去了便不要再联系我。”叶修还不忘向他千叮万嘱,“你若平安最好,若有什么意外也不必着急,有人会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处理。你在广州好好呆着,如果……”


“叶修。”他不想听这些,只能艰难困涩地发声打断他,“我爱你。”


“我知道。”


“我爱你。”


“我知道,我知道小周。”叶修伸手来帮他整理微皱的衣领,他比周泽楷稍微矮上一点,并肩而立,正像是一双年轻学生,“时间不早了,快上车吧。这乱世的事情都难说,活下去便足够了。”


“我爱你。”


“你怎么这样倔……”叶修失笑,无奈极了,“我把你害得这样惨,你怎么就还爱我?要是当真有下一世,我再来找你赔罪,你看这样行吗?听我的话,快走,还有人在监视我,我不能让你……”


周泽楷的心几乎凉透,这个承诺根本无法令人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安慰。叶修所有欺骗的动机与挣扎的结果都摊铺在他眼前了,他将他从污黑恶臭的漩涡中拔离,然后送走——这样沉重的保护,他究竟该以如何的姿态来消受?


“叶修……”他实在无法再思索出什么深情又哀婉的辞藻,只能将这句话当作救命稻草般口不择言往外倾倒,“别骗我……你别骗我……”


“不骗你。这次当真不骗你了。”




之后的故事,也没有什么趣味可赏。从来风月曼妙、纸醉金迷的金陵城,一夜间少了许多风花雪月的绮丽,多了许多乱世传奇的玄妙。


涮清了九分嫌疑的上将叶修,几乎就要只手遮天,解散议院,逮捕学生,帝党的每一份狼子野心,他都恪尽职守发挥得淋漓尽致。南京的事宜周泽楷再难插手,尽管如此,每一个传闻辗转过数百公里的距离响在耳畔,他都能抽丝剥茧理清叶修的意图与目的。这不是好事,叶修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逆行倒施,催使帝党自我毁灭消亡。周泽楷甚至不需设想,便也知晓,叶修恐怕不能善终了。


而他却只身被困广州,天各一方,思而不见,求而不得。面对一条汹涌澎湃的历史洪流,满目凄然,束手无策。




九月中旬,南京中央政府灭亡,颓然消弭在无情时代的旷野当中。铁路封锁令解除,周泽楷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启程返回南京。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只雷厉风行径直回到近郊那座属于叶修的庄园。他站在长街尽头,望向对面足有三人高的漆铜铁门,忽然有些迈不动脚。


近乡情怯。他脑中忽然冒出这个词。


这里其实算不得他的“乡”,这个词用在这里或许并不恰当,但大致就是这样的感觉,让他手足莫名发冷,连推开门扉的动作都极其的僵硬不自然。


仅仅两月光景,一座堂皇雅致的庄园便可破败至此,草坪杂草丛生,花床干枯疏落,颓败腐烂的树叶落满走廊过道,大厅的雕花木门也被贴上封条。人去楼空,似乎早已无活物在住。


周泽楷似乎不太在意,他将内院仔仔细细寻过一遍。实际上他也不清楚他是在寻找什么。或许是在寻叶修在此生活过的痕迹,又或许是在寻叶修留给他的线索。然而这些不过是他的主观臆断,一己之私。其实这里什么也没有,但他一定要找点事做,否则便没有什么东西再能支撑住他,让他在这片离离野草蔓延恣生的天堂里完成简单的行走动作。


他一步一步穿行过杂乱破败的花圃,来到树篱尽头的铁艺花门。周泽楷忽然觉得呼吸困难——那把满是铜绿的锁被打开了,与同样老旧肮脏的铁链一道蜷缩在铁门门脚。


像是有谁特地为他打开枷锁,为他留一道门,等他来赴一场九月花约。


周泽楷梦游般推开爬满锈迹的铁门,他将视线聚焦扩散,一瞬间似乎有浓稠的鲜血泼溅着覆上虹膜,将天地全部涂上夺目逼人的嫣红。


在他眼前,壮烈的浓紫与血红引燃了近处树篱,燎原千里,一路摧枯拉朽烧到山坡下面去了。猩红的火星点在花蕊,将小巧饱满的花瓣蚕食殆尽在焰苗之中。它们开得轰轰烈烈,似乎天地间已无他色,只剩下这绝顶孤独与寂寥的秾稔花朵,要将整个世界燃为灰烬。


似乎真的有灼热气浪具象化朝他扑涌过来,周泽楷几乎要站立不稳,只能死死撑住身后全是斑驳血锈的铁栏,逼迫自己不要把视线移开。


这片荒原,烈焰流火般盛开着美如艳歌的欧石楠。


一如命运,随波逐流,骨离肉散。


 


>>>>>>


尾声



周泽楷做了一个梦。


梦的内容不大记得,但就照这残余在胸口浓郁的压抑与悲怆,约莫不是什么美丽的故事。唯一有印象的是,在梦的结尾有一片开满凄艳花朵的广袤荒野,不知是什么花,只是自顾自绽得极其瑰丽,残血似的顺着整个山头流淌,把天际也染得绚烂通红。


他睁眼时,浓艳的血色尚未褪去一般还残留在视网膜边缘,头顶冰冷的白炽光倾洒而下,坚硬的光刺毫不留情地戳醒他的神识。周泽楷动了动肩,十分迷朦打量起四周,神游许久,才恍然发觉——他正靠在训练中心休息室的软布沙发里。团队磨合特训结束之后有点困倦,就顺便窝在这里打个小盹。


他站起身来,稳了稳呼吸,推开房门到走廊上去。周遭光线由惨白换为暖黄,他有些不适应地阖上眼皮,黑白密麻的雪花在眼睑内炸开,然后逐渐晕散,变为一片虚无。这时有人朝他过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熟悉到无以复加,周泽楷忽然背脊发僵,他缓慢掀开眼皮朝前看去。


果然是叶修。


“小周?发什么愣呢?”


他拍了拍他的肩,语调是熟悉的随和悠闲,也并没有要等他回答的意思,招呼完这一句,便叼着烟轻松散漫地与他错肩而过,分明是自然到极点的姿态,周泽楷却莫名觉得他的心坠下了幽深冰窖,给冻成了实实的一块,然后摔砸在地,碎成粉末。


他手足无措地转身,徒劳望着那个就要远离的背影,发不出一点声音。


或许是他的眼神过于专注有存在感,叶修回过身来,有些奇怪地挑了挑眉,接着他向前倾身,一把扣住周泽楷的腕骨,将人往前轻柔拉拽。


 


“问你发什么愣呢?”


他又问了一遍,眼角温柔地耷下来,弯出一个宠溺意味的弧。


“我找了你半天了。”


 


Fin.


好了终于发出来了我去隔壁舔米迦了大家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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